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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婴(民间故事)

窗外已是朱霞残照,在这样的晚霞照耀下,别墅区的花草树木象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黄金。可是瞿如萍却没有闲情逸致欣赏这般美的水纹碧影,桃花柳谢,因为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阵阵的肠胃痉挛,痛得她整个身体都蜷缩佝偻起来,滴滴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她奔向厕所,坐在便器上不停地腹泻,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她想站起来,可又不得不坐下去继续腹泻。瞿如萍感觉快要脱水了,看来这次是必须要上医院了,可是她不想叫里屋的丈夫陪他去。何况纵然他知道了,也不会陪伴她去。丈夫王华正在里屋自得其乐地忙活着,一边浏览着电脑,一边霸占着电视荧屏看着飞沙走石的抗日神剧,噼噼啪啪的枪响声充斥了房间,屋内象是正经历着一场惨烈异常的枪战。瞿如萍的一对双胞胎儿子一人手里一只IPAD正玩得不亦乐乎,在游戏里来回厮杀,想象着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丈夫王华对瞿的病也曾经关心过,那是在若干年若干年以前。那时的瞿如萍还十分年轻,有着翩若惊鸿的美貌,罗苑香风的神姿。她的每一个笑靥都是古美人般的寒鬓斜钗,兰风桂露;每一次皱眉拂袖都是浓娥叠翠,红弦袅云。那时的王华十分疼爱她,把她身上的每一点病痛都记在心里,好似她的每一次犯病都象林黛玉一般的娇花照水,弱柳扶风。哪怕病痛时的每一下蹙眉都是眉黛青颦,远山横翠,每一次流汗都是薄拭霞绡,汗流香玉。可是十年过去了,她的肠激怒症一直不好,人也渐渐地老了。常言道久病床前无孝子,王华也从一个体贴的情人变成一个漠然的丈夫,再也懒得陪她去医院,陪她打吊针,况且还有一对双胞胎儿子要看管,他更有理由了。瞿如萍坐在便器上看着对面的镜子,镜中的自己皮肤黯沉松弛,神情焦灼烦躁,她已经不再美了,因为她已经老了。

又一阵强烈的肠痉挛袭来,疼得瞿如萍泪眼朦胧,用手指紧紧抠着墙壁上的瓷砖,她把头紧紧埋在蜷起的双腿之间。泪眼朦胧之际,只看到一双孩子藕节般稚嫩的小脚在自己面前站定。她慢慢向上望去,只见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站在自己面前,齐额的前刘海,雪白的蓬纱短裙。“妈妈,你当时为什么不要我呢,如果你把我生下来,我已经长得很大了,可以陪你去医院看病了。”小女孩哭了,一滴血红的泪珠从眼眶滚出,滴落在厕所的地砖上。

瞿如萍慌了神,用手揉了揉眼睛,复再看时,小女孩已不见了踪影,地上也没有遗落的泪珠。瞿如萍大声唤着自己的丈夫,王华从屋里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动作迟缓,表情漠然。

“王华,你有没有看到屋里有个小女孩。”瞿惊慌失措道。

“你是不是拉肚子,连脑神经都出毛病了。哪里来的小女孩,满嘴胡话,你自己去看病吧,我今天还有些公事没有处理好,再说孩子也在家里。”王华抛下几句冷冷的话便回里屋去了。

瞿如萍冷静下来,走出厕所换好外衣,自己叫了部出租车便到了医院。接下来是一系列繁琐的手续:挂号、排队、让医生诊治、验血、等报告单、随后开药、到药房拿药、在输液室里打点滴。实习的小护士扎了一针静脉没有扎进,又扎了一针。输液室里喧喧嚷嚷像个小小的社会,一个众生万象的缩影。老头老太互相搀扶着来打吊针,年轻的情侣似有讲不完的话,情辞说尽絮絮叨叨,粘在一处如刀划水,如影随形。中年的夫妻一个在打吊针,另一个忙着倒开水,买晚饭,女士则坐在一边悠闲地打着毛线。瞿如萍一边打吊针,一边觉得心酸无比,再也没有了,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好命了,以后永远是一个人打吊针,一个人看病,也许还要一个人进手术室。一个人的世界。瞿如萍冷笑起来,一种自嘲式的冷笑。

可是那个小女孩,瞿如萍想起来便心中发毛,先前她确实在厕所里看到过一个小女孩,白衣胜雪,黑发如云,粉嫩的脸蛋,藕节似的脚趾。这不是她发病时的幻觉,是真真实实看到的。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说了一串意味深长的话,那血珠似的眼泪,让人既害怕又怜惜。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出鬼了。在自己的印象中,鬼魂要么容貌骇人,噬人骨血;要么似古小说中夜里来,天明去,容颜瑰姿艳逸,芳泽无加,身段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最好能吟诗作画,有着悲切的身世,洋溢的才情。可今天她看到的却是一个小鬼,一个两三岁的小鬼。招人怜爱,惹人遐思。她说的那一串话究竟是何意思,为什么叫自己妈妈,难以理解,实在太费解了。

一袋五百毫升的药水要吊两个多钟头,瞿如萍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静静地思考,思考着自己这三十八年的人生。冷冷的液体随着静脉在身体内四处游走,瞿如萍感到一种透心的冷。她从小便是班里的班花,有着浓朱丹唇,双耳连璧的娇媚容颜,舒缓从容,飞翮延袖的舞姿。在读书的任何一个学校里都声名远播,惹男生们围在一处窃窃私语。工作了以后更是机敏果断,雷厉风行,带着脸上这褪不掉的娇美容颜,脂腻粉白,她走到哪里,都是男人们眼球追逐的对象。到了适婚的年纪,她并没有嫁给家财万贯的大款,只嫁给了一个自己创业的年轻人,他没有俊俏的面貌,挺拔的身段,也没有大笔的钱财,有的只是一颗对她无比热爱的心。所有人都在惋惜,为她没有嫁到大富之家而惋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倦了,对爱厌倦了。从大学时代开始,她便开始谈恋爱。相思时,独倚危楼,看雨晴云乍;当两情相悦时,桃花醉脸,拼得醺然薄醉;当男人远行时,玉容憔悴,心乱如麻;待男人的爱情消退时,愁生砧杵,怨入琵琶。从大学到工作,再一个接一个地跳槽,她邂逅过无数的男人:未婚的、已婚的、英俊的、有钱、到最后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只是贪恋她近乎完美的容貌。她倦了、厌了,想结婚了,于是下了最后一把赌注,赌给了一个并不一定配得上自己的男人,只求他一世的关爱。可是,天知道,时间是个多么无情的杀手,连他也漠然了,在自己十年前那场奇异的病中。她得了一次严重的食物中毒,从此以后便落下了病根,时常腹泻,绞痛,食量也惊人的逐渐缩小。中医、西医、消化科、营养科、针灸科,无数的医院都跑过了,能看的科室也都看过了,虽然保住了一条命,身体的元气却耗损了,经常犯病的身体让她丢了工作,在家中无所事事。说到哪里去,王华都是个尽责的男人,妻子得病,他一人扛起了家庭经济的重担,不需要女人工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自己觉察得出王华脸上的漠然,那种对年老色衰的妻子久病难治的厌倦。

药水吊到一大半,瞿如萍的心绪却难以平静,今日看到的小女孩肯定是真实存在着的,她还说了一大串让人不寒而栗的话,瞿如萍想起来都浑身大冷颤,“妈妈,你当时为什么不要我呢?如果把我生下来,如何如何——”这太令人费解了,自己只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只有九岁。她结婚两年都未能怀孕,后来经多方诊治,吃了很多中药西药才怀上。而怀孕的过程也较常人更为痛苦:先兆流产、见红保胎、打瑞士进口的保胎针、随后是浑身发皮炎,掏心掏肺地剧烈呕吐,直到最后剖腹产子,还得了乳腺炎,高烧发到四十度。她不知道自己的妊娠过程为何如此痛苦,几乎每样症疾都令她到达了人类的生理极限。

“噢,不对,不对,等一等,”瞿如萍突然忆起一件事,一件多年前她不愿提及的事,她还有过一个孩子,在大学里,和自己的同班同学吕涛有过一个孩子。大学谈恋爱是多么正常的事呀,在那绿茵如萍的草地上,杜鹃花攒聚的花丛中,她和吕涛就这样你侬我侬地恋爱着。当时,他在自己的心中是多么美好啊,黝黑的长睫毛,转盼多情的眼眸,犀利风趣的谈吐,摛词绮合的诗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当她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他时,吕涛却退缩了,象个逃兵一样地退缩了,所有美好的才情都变成了劝说她打胎的借口;舌战群儒、口吐莲花的才能把她哄地一愣一愣的。她听从了,但也离开了吕涛,离开了自己的初恋。自己听从吕涛的建议,并不是信任他,而是不想让孩子有一个畏首畏尾、没有担当的父亲,自己的锦绣前程自己来做主。还记得自己头也不回地昂首走进手术室时,感觉自己很勇敢,可真正躺上手术床的一刹那,她却有了一种后悔的冲动。四个月的小生命在自己的子宫内温暖地生长着,有着心管的搏动和稚嫩的手脚。自己的孩子,自己的骨血,与自己心心相连。可是,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现实是残酷的,当铿锵作响的手术器械冰冷地探进自己的体内,她仿佛看到子宫内幼小的孩子被搅成碎片,夹成肉泥,随后化成血水流出了体外。瞬间她仿佛听到一种哭声,孩子被尖利的手术器械刺痛而蜷缩起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泣声。等到一切结束后,她知道孩子没有了,自己的骨血在这个世界消失了,她是个罪恶的母亲。

是的,这是一件多年前的事,她不愿提及,近乎选择性遗忘的事。她确实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是今天看到的那个小女孩吗?瞿如萍思考着,难道她当年打胎掉的是个女孩子,这怎么可能知道呢,只有心管的搏动和双手双脚的雏形,完全看不出是男抑或是女。瞿如萍轻闭起双眸幽幽叹息着,也许真的是个女孩吧,本该和自己一样有着皎若朝霞的绮丽容颜,月射寒江般冰晶玉洁的神姿,她可以有很好的前程,在阳光下恣意挥洒自己的顽皮与率真;在图书馆里品茗啜酒,翻破诗书千万卷;也可以在旗袍店的缭绫绸缎间遴选择挑。可是自己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用冰冷的手术器械搅散了这一团稚嫩的肉体,化为虚无不得成人。这个孩子已经有了生命,有了灵性,一定会恨自己,恨毒了自己。

五百毫升的药水吊完了,瞿如萍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挤过喧嚷的人群,自己一人缩手缩尾地站在寒风中打出租车,从头到尾,王华都未打过一个电话来。到了家中,只见王华一如既往地在看抗日神剧,片中铿锵厮杀之声不绝于耳。两个双胞胎儿子倒是玩累了,自顾自在床上东倒西歪地睡着了。瞿如萍从心中幽然而生一种孤独,无可名状的孤独感。捧着自己还略微生疼的肠胃,她又上了一次厕所,一边如厕一边用面纸擦拭额头上虚脱后的冷汗。

“妈妈,您累不累,我帮您擦汗。”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瞿如萍猛然抬头,只见那个白裙黑发的小女孩赫然站在面前,一滴鲜红的血泪从眼眶中迸出。瞿如萍恐惧地大声呼叫,王华被吵闹声惊到,一下子冲到了厕所。

“你脑子出毛病了,乱叫什么,孩子都睡熟了。”王华不满地咕哝着。

“你没看到吗,一个白裙黑发的小女孩,血滴成的眼泪。”

“什么也没有,哪里有小女孩,你有幻觉啦?”这大半夜里,王华也被她闹得后怕起来,换了睡衣裤便睡觉了。瞿如萍惊魂甫定,可得不到亲人的支持,转眼小女孩也踪迹全无,只得颤颤巍巍上了床,辗转反侧后便沉沉进入了梦乡。梦的女神银裳霞披,映红蕊,含风放,瞿如萍在梦中如走入了人间仙境,梦中仙乐玄歌音律韵美,凤箫玉管嘹亮声高。瞿如萍在仙境中迷失了自己,只见远远一座亭台楼榭,四面雾海笼罩,亭榭当中摆着一条长方形的汉白玉长案,长案的一头放着座椅和茶盘茶盅。瞿如萍走到座椅便便一蹲身坐了下去,斟上香茗环顾四周。“妈妈,妈妈。”一个细小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瞿一回头,却看到了骇人的一幕。只见一个光身的足月大的婴儿从汉白玉长案的一头朝她爬来,肚脐上还拖着一段带血的脐带,所爬之处,鲜血淋漓。婴儿一边爬一边喊道:“妈妈,妈妈,不要抛弃我,妈妈。”一滴带血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迸出。瞿如萍惊恐万分,打翻了茶盘茶盅,从亭台中奔出,那婴儿的声音却一直萦绕在耳畔,细如蚊蝇却直灌入耳。瞿如萍惶恐至极,漫无目的地在梦境里奔跑,奔跑中却发觉有人在拉扯她的裤腿。她低头一看,却还是那肚脐带血的小孩,满脸淌下带血的眼泪。瞿如萍惊恐地大叫,从噩梦中惊醒。她满脸冷汗地从床上坐起,身边的王华一如既往地鼾声如雷,不知从何时起,瞿如萍的任何病痛烦恼都扰乱不了他酣睡的心境。当然他也曾经无微不至地关心过,她的每一点病痛,每一丝困扰,那是在若干年若干年之前。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关心变成了漠然,漠然变作了厌恶,在茫茫宇宙所营造的时间中,也就那么一点点时间。一切都变了,梧桐树下的西风剪剪,长门中的夜月娟娟,浓情地凝视,缠绵的誓言,一切都化为天竺云烟。瞿如萍感慨着,热泪从眼眶滑落,她起身给两个双胞胎儿子捂了捂被子,自己则一仰脖灌下了一整瓶矿泉水,她决定要找个能说话的人谈一谈了。

第二天一清早,瞿如萍便请假约了闺蜜。闺蜜林珊是她二十年的好朋友,天文地理、人情百态,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到了中午,瞿如萍便将她约在附近一个幽静的茶餐厅里。点了乳鸽、叉烧酥、布丁、米线、虾饺,广式茶点摆满了一桌子,自己虽然没有钱,可这点吃饭的钱还是有的。林珊如约而至,梳着简洁而利落的短发,略微发福的身材让她显得有点喜感。在林珊大快朵颐之后,瞿如萍将最近发生的灵异怪事和盘托出,因为她所有的隐私,从不对林珊隐瞒。林珊正将一只虾饺塞进嘴中,睁着好奇的大眼睛边吃边听,那只虾饺差点噎着她。“我看,你是碰到死去孩子的邪灵了。听人说,被打胎掉的孩子已经有了心管的搏动,生命的灵性,被医疗器械残酷地折磨致死,他的婴灵会一直盘桓不散,寄居在母亲的身上。有些让母亲的身体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有些让家庭纠纷不断,各种各样的不顺。我同事的一个朋友,年轻时有个不好的男朋友,撺掇她打胎了三四次。她如今和别人结婚,到现在都没有怀上,公婆逼着儿子和她离婚呢,你说惨不惨。”林珊一脸凝重地对瞿如萍言道,把瞿吓得心里仿佛有十七八个吊桶坐立不安。

想想也是,自此打掉了那个孩子,她的人生便如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疾奔乱走,不停地恋爱,不断地分手,滴尽情泪,碎尽丹心。好不容易结了婚,却怀胎不顺,尝尽人间各种疾苦,待好不容易理顺了人生,却天降横祸,得了一场离奇的大病,最清瘦的时候,仿佛一个活动的骷髅在行走。一米六五的身高,连皮带骨不过七十多斤,看尽了世人的白眼,亲戚的冷漠,听够了旁人的冷嘲热讽,丈夫的闲言碎语。本来是判了死刑的,却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可落下了时常腹泻的病根,也无法去上班。而王华这边呢,每况愈下的生意,百无聊赖的工作,已经让他提早变成了一个养鱼务花的老头。曾经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逐渐已化为虚无。一切都不顺,一切都不对,难道真的是这个枉死的孩子灵魂寄居在自己身上所致。

“那你同事的那个朋友现在怎么样了?”瞿如萍不死心地问。

“现在好了,她请法师念经拜佛替枉死的孩子做了超度,现在又生了孩子了,各种都顺了。”林珊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门道出了机密。

瞿如萍听了如获至宝,硬要林珊打听这个法师的地址,庙宇在哪里,林珊被她缠得没法只得答应下来,吃完饭便扭着腰回公司了。

瞿如萍等了一个星期终于有了消息,她跟林珊约在一个偏僻的尼姑庵门口,两个人好奇地朝庵里张望了一会儿,随后便一同踏了进去。这象是一个苦庙,供养香火的人很少,庙内有一尊巨大的观音像伫立在法台之前,头上戴着放金光、生锐气的垂珠璎珞,身上穿着盘金龙、飞彩凤的结素蓝袍,胸前是杂宝珠、攒翠玉的砌香环佩,腰间系着锦绣绒裙,手中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扫残雾的垂杨柳。瞿如萍跪在法台前虔诚地磕头,口中喃喃有词地诵念着自己的愿望。林珊朝法台后一转就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神神秘秘地走到瞿如萍身边言道:“法师就在后面的小房间里,快跟我来吧。”瞿颤颤巍巍地随林珊朝后院走去,只有一座破落的庵房,房里的案几上放着影沉沉的书籍,一座木雕的小型观音木雕,风掀佛衣,露出硕大的裸足,仿佛走过几世几劫。一位年纪偌大的女尼穿着素黑长袍端坐在蒲团上,耳中鸣玉磬,眼里幌金星,手畔放着龙头拐,一件轻薄鹤氅,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

瞿如萍诚惶诚恐地在老尼前拜倒,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祈求法师超度的方法。老尼轻睁双眼幽幽言道:“胎儿有灵性,堕胎必有恶报,或感情破裂,或男方出轨,事业不顺,长期得病,困苦,家庭多有纠纷争斗。

现如今,你可购买寺庙经文回家诵念,例如地藏经,佛说长寿减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太上三生解怨妙经,每日诵念一百遍,也可依靠自己积累功德,例如放生,烟供仪轨,甘露法施食仪轨,米面施食仪轨,背诵僧袈吒经种福报,可消恶业。”

老尼说得头头是道,瞿如萍听得云山雾罩,只稀里糊涂地付了钱,拿了经文,又随老尼在庵内做了一次道场。做道场的时候烟雾飘飘,香火缭绕,十几个女尼喃喃诵经,一边诵经,一边围绕着法台打转,把纸钱抛洒在火炉中。半个小时的道场结束,瞿如萍感到一种从头至尾的轻松,想是自己枉死的小生命得了超度,不会再来找自己麻烦了。

出了庵门,瞿如萍送了一支限量版的名牌唇膏给了林珊,算是对她出谋划策、相伴相随的感激,事情结束两人便分头走了。瞿如萍拉了一辆出租车,拿着手中的经文,脸上春风满面。谁料想刚开出路口十分钟,肚子便绞痛起来,阵阵痉挛袭来,痛得她冷汗涔涔,身体蜷缩,手里满叠的经文也洒在出租车里。瞿如萍快要崩溃了,只得让出租车改了道,朝自己熟悉的医院驶去。

进了医院,瞿如萍便直奔厕所,来回折腾,足足腹泻了八次。她脱水了,跌倒在护士台前,被几个护士搀扶着进了观察室打了吊针。一个人孤苦无依地躺在病床上,瞿如萍心内万分凄凉。她这次出来做超度是瞒着王华的,绝对不能让王华知道自己过去曾经堕过胎。因为王华有着怪异的处女情结,在他心目中的美人,都有着轻云蔽月的容颜,流风回雪的神姿。每一次微笑令芙蓉羞惭、海棠侧目;每一次流泪能令冰雪消融、粉蝶断魂;行动起来是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若是舞蹈便是体迅如飞凫、飘忽如若神。这样的女子怎可以不是处女,怎么可以曾经在别的男子的床上鸳鸯交颈、朱唇暖融。他的女人必须等到那神圣而庄严的一刻,脱去绮靡的衣衫,抛洒绿云般的秀发,随后露出芳泽无加的处女的肌肤,在王华的指引下如鲸鲵一般踊跃,象玉鸾一样在既定的轨道上灿烂地行驶。纵然这个美丽的女人老了,也必须从头至尾是他一个人的。瞿如萍没有办法,只胡乱编了一个谎言,打电话搪塞了王华,说自己在医院吊针。她知道王华不会来,因为他心中华容婀娜的美人已经老了、病了,不能再给他气若幽兰的喟吸,枫露沁芳般的诗才。但纵然这样,也不允许有肮脏堕落的过去。一滴苦泪从瞿如萍的眼眶迸出,无声无息地流在面颊上。突然,她觉得有人正用轻柔的棉布帮她拭去眼泪,是谁?是谁还在意她的眼泪,还会有谁呢?她转眼一看,一个白裙黑发的小女孩站在她床边,正用手绢给她慢慢拭泪。

“妈妈,你受苦了吧,如果不把我们杀掉,早就有人来陪你看病了。杀婴是孽障,是无尽的罪孽,你活该,活该。”

瞿如萍惊恐地大叫起来,周围的护士都聚拢过来,可她依旧大叫大跳,拔了吊针便冲出了医院,随后拦了部计程车就回了家。家中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王华一边看着电脑里的股票走势,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抗日神剧,两个双胞胎儿子在争抢着游戏机的操纵杆。瞿如萍曾经非常厌烦这种日复一日无聊平静的生活,此时此刻却突然留恋起来。也许生活终究是不完美的,可总比每天惊魂难定的好。她心想着一定要把这些奇异的怪事从自己平静的生活里铲除掉,一定要铲除掉。

瞿如萍一夜未眠,一夜都在静静地思索。看来这场法事做的毫无意义,鬼婴已成为一股黑暗而强大的势力,在不停地纠缠笼罩着她。可是听说这个法师极其灵验,已经渡化了很多被虐杀的婴儿,为何轮到自己却毫无起色。这个白裙黑发的小女孩并不是自己的幻觉,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还不断地威胁她,恐吓她,要让她鸡犬不宁。自己必须找一个人商量,王华是绝对不行的,那还有谁?瞿如萍的脑海里突然闪现了吕涛的身影,吕涛是孩子的父亲,这个烂摊子是他一手造成的,凭什么坐视不管。可是他会不会帮忙呢?十多年前,他俩曾经一同看山光凝暮,江影涵秋。在惊飞的雁阵里观云层峰峦叠嶂,在西风渡头写下无尽的诗愁。他俩的结局虽然不好,但毕竟曾经爱过,是瞿如萍一生中最美的一场爱恋。中国的男人与欧美的男性不同,他爱过你,抚触过你,终究对你有一点眷恋,一点愧疚与不舍,也许愿意为她出一点力。她想明白了,便偷偷拨通了吕涛的电话,一个人坐在楼下的客厅里与吕涛喋喋不休地说了一个钟头。吕涛同意和她见一次面,把杂乱的事情理一下头绪。

第二天早晨,瞿如萍睡了个懒觉,慵懒地起身时,王华早已上班去了,孩子则去了幼儿园。瞿如萍开始精心地装扮自己。十多年,二十年前,她在吕涛眼里曾经有着靓装刻饰,絶殊离俗的容颜,便嬛绰约,妩媚纤弱的风姿。这种少见的古典美,混合着青春的气息,一定还深深印刻在吕涛的脑海里。所以她的美不能变,不能遗失,纵然时光荏苒,屡变星霜,要想和他商量任何事,求他办任何事,她不能没有美,纵然年华老去,她的美只能演变成一种时间的沉淀,不能丧失,不能褪去。

换好了衣服,瞿如萍便袅袅婷婷地出了门,提早赶到了约会的地点,等了半晌,喝光了一杯柳橙汁,吕涛在门口出现了。出乎自己的预料,他已没有了过去的英俊挺拔,像个小老头般佝偻起了背,清水般的双眼象蒙了一层云翳,变得混沌不清。他坐定后,也要了一杯柳橙汁,几句客套话过后,瞿如萍把一大串灵异的事件和盘托出,吕涛笑了笑,似乎不太相信,可是又有点将信将疑。他坦言自己若干年来混得也不是很好,投资失败,资产被骗,妻子移情,会不会也和这被扼杀的孩子有关。既然原先找的法师不灵,何不再找一个,他答应去打听一下,一定想想办法。两人说定后便结账出了门,走到门口,因为路面正在翻修,碎了一地的小石子,瞿如萍的脚崴了一下,刚要朝前扑倒,被吕涛用力拉拽了一下,她的人一下子跌到了吕涛的怀里。瞿如萍难堪地望了他一眼,吕涛则笑了笑。这种笑容很温暖,在若干年若干年之前,瞿如萍曾经无数次看到过,在青槐树下,在海棠花畔,漫天的布景是长天落彩霞,远水涵秋镜。他的笑温暖过自己,在自己的心湖中荡起过不灭的涟漪。若干年以前,她是他梦中的蝶魂,而他则是自己认定的前生缘分。可是时间啊,是多么的残酷,造物主又是多么地捉弄人,一个小小的胎儿就显露出他自私的心肠,猥琐的面目。从此便转回头,这个人的生老病死和自己不再有任何关联。瞿如萍倚靠在吕涛的臂弯间兀自思想着,突然听到一声断喝。

“你在干什么,居然当街勾搭男人。”王华胖硕的身影兀然出现在大街上,双手叉腰,满面怒容。

“这,这是我同学。”瞿如萍不知王华何时跟在自己后面,追踪自己的行迹,如今这个场面,满身是嘴都说不清。

“怪不得这两天神秘兮兮的,还跟我说什么小女孩,果然被我发现有猫腻。你这个女人,每天吃我的,用我的,我在拼命赚钱,你在勾搭男人,从今往后你给我滚出去。”王华声音一声高似一声。路上的行人越聚越多,瞿如萍坐在地上,只看到无数人的脚在身边站定,嗡嗡的私语声,象一层密密麻麻的网罩,铺天盖地地罩在自己身上。她已经听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觉的王华的身影变得硕大,象座铁山一样屹立在自己面前。而身边的吕涛不知何时溜走了,他总是如此精明,在该溜走的时候溜走,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给女人留下一点希望与期许。瞿如萍惶惶然不知所措,她觉得自己好像在辩解,无力地辩解,王华却象一头擅斗的犀牛,言语犀利,声嘶力竭,满面赤红。瞿如萍蹲在地上,慢慢觉得有果皮和蛋壳扔在自己的头上。象古代万人唾弃的淫妇,偷情杀夫以后被五花大绑在木柱上,蹲在囚车里,头后插着菜市口问斩的木牌,两街沿途的路人有朝她扔碎鸡蛋、菜皮、果壳,囚车在慢慢地行进着,她被人耻笑着,谩骂着,直到行至菜市口将一切了结。为什么几千年过去了,人民群众的思维还是如此,依然保持着这样的惯性,古代和现代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人散去了,王华也不见了踪迹,瞿如萍微笑地站起来,慢慢朝家的方向走。走到家门口,她发觉自己所有的私人物品都被从窗口扔了出来,滚得满街都是,被褥、被单、所有的衣物、化妆品,滚了一地的口红眼影,摔碎的香水。无辜的群众们将这些物品围成了一个圈,好奇地私语着,看见她回来,都转过脸去漠然起来。一个人的狠心平时真的难以预见,只待到雷霆爆发之时才会显现出来。瞿如萍觉得自己好蠢,怎么当时会下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她拿起电话,打了一通给闺蜜林珊,过了一大会儿,林珊带了一帮女孩子过来,还雇了一辆小面包车,把她的东西通通装入车子。林珊拉拽着瞿如萍进了车子,瞿还颤颤巍巍地想爬出车子去看看孩子,被林珊一把拖回到车子里。瞿如萍的思维已经有些混沌不清了,絮絮叨叨地说着为了小女孩的事去找吕涛,如何摔跤,如何被王华跟踪,又如何如何被误会,满满地说了一路,被林珊制止了。到了目的地,其他女孩帮忙把东西搬妥当后便离开了。只有林珊和瞿如萍两人呆在小屋里,林珊的小屋,瞿如萍突然抱住林珊不可遏止地大哭,撕心裂肺,昏天黑地地大哭。林珊也只是软语规劝她,让她暂时不要多想,就住在自己家里,她想办法去和王华解释如何如何。瞿如萍知道只有这个闺蜜还站在自己这一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这一切都是自己当初杀婴的恶果。她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报复吕涛,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化成血水,流进阴沟。冥冥之中在天有灵,这个小女孩已经有了灵性,不断地进行报复,她的手段是如此呵云叱雨,让自己愁恨难破,无处逃躲。恋情不顺,生子遇险,怪病缠身,如今更是噩梦连连,夫妻猜忌,无家可归,最后妻儿离散,穷困潦倒一无所有。

她已经为孩子做过法事了,还要她如何,还能怎么样,她不知道,只觉得前途渺茫。林珊出去上班了,瞿如萍觉得很累,身心俱疲,惶惶然倒在沙发上睡熟。梦中却是世外桃源,神女来,高唐左,有倩女离魂,有仙子微步凌波。一片云山雾海中,自己仿佛躺在温软的云朵上,惬意而暖和,可隐隐约约还是听到孩子的哭声,她四处张望,一个拖着脐带,鲜血淋漓的小孩慢慢爬到她身边,瞪着血红的眼睛叫她妈妈。

瞿如萍惊恐万状,失声惨叫,却未料到从云层中跌落下来。梦醒了,瞿如萍窝在沙发上万分地凄凉与惆怅。电话铃声响起,却是刚才溜走的吕涛。吕涛讪讪地询问她的处境,愿意向她丈夫去做解释。同时他还提醒瞿,是否到当初流产的医院去打听打听,也许会有收获,当然他是不能陪她去的,他不方便出面。瞿如萍痴痴呆呆地臆想着,不知道吕涛的主意对不对,于她有没有帮助。只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山穷水尽的地步,任何人伸过来的手她都当作救命的稻草。等林珊回来后,瞿和她窃窃商量着,林珊决定第二天陪她去当年的医院问问。

第二日一早,瞿如萍跟随林珊重新踏进这个医院,心内感慨万分。医院大道两边的梧桐叶随着清风飘坠,如香霭遥飞。很多青年男女相互依傍地在大道上走着,女孩大多抚触着自己的肚子,男人则靠在她身边漫语轻声。女人纵使不美,在这一刻,在无微不至的丈夫身边,在飘飞的梧桐叶下,姿容也仿佛倾城婉丽。若干年前她也曾走过这条路,但是是一个人,心中愤懑满怀,凄凉难耐,因为她要一个人打胎,杀掉自己的孩子。昨夜男人的海誓山盟梅落秾李,已翻作雨恨云愁,玉漏频滴。她怀着这样悲愤的心情躺上了手术床,点头说永不后悔。

林珊摇了摇她,让她不要胡思乱想。进了妇产科,她俩漫无目的的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却一无所获。瞿如萍坐在等候的长椅上泪水盈眶,慢声嗟叹。突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声:“都五个月了,不想要啊,太可惜了。这样要引产的呀,很痛苦的,对女人将来的生育也不好,你再考虑考虑吧。”瞿如萍一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是当年为她打胎的女医师,面容慈祥而苍老,正在淳淳教诲一个浑身瑟瑟发抖的女孩子。待女孩走后,瞿如萍走向医生,奇怪的是女医生好像也认出了她,“啊,你是那个瞿——什么。”瞿如萍仿佛落水的人得了救命稻草,一头扑在医生怀里,哭哭啼啼抽抽搭搭地朝医生叙述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和若干年来自己的遭遇。

“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年我还记得你吗?”医生一脸慈祥。“你是一个人来的,孩子的位置非常好,还是双胞胎,太可惜了。可是你坚持要打掉,一脸的坚定。”

“您说什么,是双胞胎。”一滴苦泪从瞿的眼眶迸出。

“对,是双胞胎,四个月了,发育得很好。都有手有脚了,有一个是女孩,还有一个性别看不清楚。你的遭遇我很同情,在我从医的经历里,也有过类似这样的事情,我看你还是替两个孩子都做做法事吧。”

辞别了医生,瞿如萍携着林珊缓缓走出了医院,心内波涛澎湃,欲说难休。十多年前,她怀着愤恨的心情走近这家医院,躺上手术台,将子宫内的一对小生命扼杀掉,只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和对爱情的无限失望。在这以前,她对爱有过美好的希冀与期许。她心中的爱好比是繁星如织的夜空中,热闹喧嚷的元宵灯会,锦天绣地,笙歌喧沸。一处处的灯辉月辉,一阵阵的喧嚣鼓鼙,一曲曲的升平贺禧,自己和爱人就像是各式各样的元宵灯,演绎出一幕幕凤凰于飞的故事。刚相识时是两小无猜的娃娃灯;相恋时是相如琴挑卓文君,彩凤求凰灯;离别时是女子独倚璇闺玉墀,化作双凫別鹤灯;重相会是是锦瑟合鸣,齐眉举案灯;面对死亡时是潘岳独对流芳遗挂,睹物怀人等。每一盏等都是人生的一个小小片段,爱情的一个晶亮的碎片。无论身化为哪盏灯中的人物,被天下人观赏时都是一种美。和谐时是双头旖旎,雨扇团圞的欢合之美,悲戚时是一种罗巾滴血,繁华顿消的凄艳之美。总之,无论如何都必须是一种美,横竖是一场饕餮的视觉盛宴,不能龌龊猥琐,不能贻笑大方。她如此完美的看待爱情,只允许它盛放时如牡丹秾丽,衰退时似海棠香消。自己是自己世界的主人,自己的爱情就必须从含苞到荼蘼再到玉碎魂断,在元宵灯一般的绚丽舞台上演绎出一幕幕华丽凄美的人生片段。而现实生活呢,现实中的爱情好比是一把污浊而锋利的斧子,斩断了她对爱情所有美好的想象。这把斧子把缠绵诗情的所有片段砍碎、搅乱、揉成泥,灯上丹青描画的故事被它撕裂、践踏、露出里面破旧的木芯。所有自己想成为的灯中人物都消亡了,不再有锦瑟琴挑,夜话西厢;凤翥龙蟠,驾鸾骖鹤。吕涛就是手执这把斧子的人,而自己肚子里的婴儿便是同伙,让她对爱情幻灭的帮凶。所以她必须把孩子杀掉。

瞿如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凶手,一个彻头彻尾的凶手。一直以来,她把孩子的失去归咎于吕涛的畏缩与胆小,从未正视过自己的问题,她自己对爱情近乎完美的苛求。纵然吕涛退缩了,她也完全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做一个勇敢的单身妈妈。可是她没有,因为她对人生的未来有完美的渴求,对爱情的产生与消亡也有着近乎变态的艳羡想象。一旦打碎了她的梦想,便是破镜难圆,破罐子破摔。

既然爱情没了,她唯一渴求的便是名利双收,脚踏青云的锦绣前程,孩子便成了牺牲品。可怜的两个孩子,在妈妈温暖的子宫里生长着,长出了稚嫩的手脚想触摸世界,稚嫩的眼睛想好奇地观望世界。他们将来可能是科学家、作家、建筑学家、医生,甚至是企业家、领导人,可是都被自己无情地剥夺了,扼杀在温暖的子宫里。

瞿如萍越想越凄惶,由不得搂住林珊放声大哭。林珊提醒她是否该为另一个孩子也做做法事,也好让他的婴灵早日安歇,早日投胎。瞿如萍早已走投无路,点头答应了。

瞿如萍在林珊家又小住了两日,重新与她踏进那所尼姑庵的大门。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却又似乎陌生,偌大的观音雕像伫立在法台前,慈眉善目,仿佛看尽苍寰尘世一切的欢情悲苦。一个年轻的女尼闭眸在喃喃念经,仿佛尘世的一切锦绣欢乐,凄凉愁苦都与她无关。瞿如萍跪倒在法台前的蒲团上,喃喃诵念着南华经,过了一会儿,又与林珊朝法师的屋子走去。

老尼依然端坐在屋内,法相庄严,衣服的褶皱一丝不苟。瞿如萍跪倒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罪行,从事情的起始到结束说得事无巨细毫无遗漏,只祈求法师再超度一次,让自己逝去的孩子脱离苦海。

老尼轻睁双眸,言道:“施主这次都说清楚了,现在就为两个孩子超度。佛家认为,人死后尚未投胎之前,有一个较细物质形成的化生身来维持生命,即中阴身。此中阴身在最初的四十九天中,每七天一生死,经过七番生死,等待业缘的安排,各往投胎。你若诚心,便念南无地藏王菩萨一百零八遍,宝霞经咒语《一切如来心秘密全身舍利宝霞印陀罗尼经》一百遍,病情超度时要吃素。这样一来,你若诚心超度,比庵堂里更灵验。

瞿如萍得了真传,如获至宝地回了林珊家,一连诵念了一百日。

一日午憩,瞿慵懒小睡,梦见两个拖着脐带的婴儿朝她挥手告别。

五年以后,瞿如萍已经离婚了,她带着两个孩子,自己打理一家甜品店。她觉得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如自己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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